合同摆在桌上，我已经在产权人栏上写下了女儿的名字。就在我打算放下笔时，王浩却用手压住了我的手，冷冷地说：“杨叔，您能不能和我们保持一点距离？”中介和在场的其他人都聚集在我身上，空气似乎瞬间凝固。我并未生气，反而忍不住笑了。因为前几天晚上我帮女儿清理手机短信时看到了他发送的一条消息，里面的内容她并不知道。其实，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。

晚饭约在城南一家老牌餐馆，女儿告诉我她想带王浩来见我。她打了三个电话，叮嘱我不要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，不要提起过去的事情，也不要老是说“我们家欣怡”。虽然嘴上答应了，但我依然穿上了那件夹克，这是我在女儿出生时买的，已经磨得有些旧了，但还是舍不得扔掉。在餐馆里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早早点了一壶茶。等了十多分钟，女儿推门而入，身后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。他穿着深灰色衬衫，打理得一丝不乱，进门后先朝我点头，解释说路上堵车，让我久等了。他的嗓音清澈，微笑得体。女儿将他介绍为王浩，一个从事工程项目的年轻人。

我仔细打量着他，觉得他的五官端正，说话时不急不躁，确实符合女儿所说的“成熟稳重”的评价。点菜时，王浩接过菜单，首先问我有没有什么忌口的话，语气自然得让我愣了一下。女儿尚未成为他的妻子，这称呼显得有些提前。餐桌上，王浩给我斟酒，聊起了他工作的事情，提到他们公司在城南有个正在建设的项目，工期紧，预算高，最近忙得不可开交。我点了点头，提醒他年轻人要注意身体。他笑着说，现在年轻，多攒点钱是为了给欣怡以后的生活提供保障。这句话让我感到些许温暖。

当我们吃到一半时，菜肴逐渐上齐。王浩先夹了一块鱼放在女儿的碗里，然后又夹了一块放在我面前，动作自然流畅，像是经过练习般的协调。女儿低头吃饭时，脸上洋溢着微笑，显然对他的表现很满意。气氛渐渐变得融洽，我的警惕心也随之放低。女儿提到我那套老房子住了太久，想让我搬来与他们同住，话还没说完，王浩就接过话：“爸年纪大了，住在一起也好，有个照应。”这句话说得很顺畅，不过我察觉到他夹菜时的筷子微微顿了片刻，那一瞬间犹如露出的破绽，我没有接话，只是低头喝了酒，把这一瞬间深埋心底。

后来聊到住房，王浩忽然放下筷子，似乎随意提到：“爸，我看过几个楼盘，城南有个叫‘锦澜天境’的地方环境不错，离欣怡的公司也近。”我抬头看他，他的目光坦然又平静，接着补充道：“我同事购置了那里，听说品质很好。”这番话让我没有反应过来，只是点头表示认可。他接着说：“那边有一套140平的大平层，总价快五百万。”他这句话轻描淡写，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。女儿闻言反应道五百万实在是太贵，王浩却转向我，问：“爸，您觉得呢？”我放下筷子，表示可以看看，并没有急于做决定。他面带微笑，举起酒杯敬我，“有爸做主就好。”

那顿晚饭持续到九点才结束，女儿送王浩去打车，我站在餐馆门口，秋天的晚风带着几分寒意，微微影响着我胃里的酒意。女儿跑回来挽住我的胳膊，问我王浩人怎么样，我只是含糊其辞说处久了才知道。女儿嘟起嘴，显得有些不满。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口，女儿扶着我往家走，路灯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忽然提到：“爸，等房子买了，您也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吧。”我轻声回应“嗯”，心中却对王浩刚才那一瞬间的筷子感到不安，那一刹那犹如一根刺，隐藏在喉咙深处，既想吐出又无从咽下。

回到家后，我翻出压在柜子底部的那张存折，看了很久。那上面的数字，是我锲而不舍地攒了三十年、并卖掉老家的房子才凑齐的。我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存折的纸面，仿佛摸到一块炙热的铁。虽然心里无比不舍，但想到女儿能住上明亮的新房子，心里又觉得是值得的。我将存折合上，放回枕头底下，关掉了灯。窗外马路上传来偶尔的车鸣声，远远近近，宛如叹息般低沉。

看房的那天是个周六，天空阴沉，风里夹杂着潮湿。为了这次看房，我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，将存折和证件放进一个旧公文包里。许德才提前帮我约了中介，在售楼处门口见面时，他递给我一根烟，低声说道：“老杨，你闺女的男朋友看起来不错，只是有点……”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未能说完。我接过烟夹在耳朵上，催促他说不要吞吞吐吐。女儿和王浩姗姗来迟，王浩身着深蓝色西装，鞋子擦得光亮，进门后先和中介握手，还递出名片。中介姓刘，是个精干的中年人，带着我们乘电梯上楼。

我们要看的是十七楼的房子，电梯门一开，便见到一个宽敞的玄关。客厅空间极大，南面有一整面落地窗，尽管外面是阴天，室内却仍然明亮。女儿一进门便惊呼，快步走向窗前，回头对我笑着说：“爸，这里能看到江！”我在客厅中间仔细打量四周，层高相当不错，大理石地面显得干净，厨房是开放式的，连通餐厅和客厅，空间开阔，结构方方正正，确实没有缺陷。窗外的江面灰蒙蒙的，几只货船缓缓驶过，似乎在画上轻轻拉动的笔痕。我转向中介询问：“这房子的产权清晰吗？”中介肯定地点头，称这是开发商的一手房源，产权干净，随时能够过户。我点头认可，接着询问物业费的情况。中介迅速从包里拿出一本手册递给我。这个时候，王浩插嘴说：“爸，您别太操心这些了，我年轻，以后我来负责。”他面带微笑，语气温和。